番外四.无心无尘 (第1/2页)
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
“船停了。”秀水河畔的酒家中,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举杯,缓缓饮了一口。
夜已经很深了,秀水河畔酒家的灯笼依旧十年如一日地通通点着,但是酒家中的人却都已经散了。
唯独这处酒店还开着门,因为酒家的名字叫“不眠”,可酒家可以不眠,酒客却不行。所以大门紧闭,只留老者一人独饮。老者便是这间酒家的老板,没人知道老者的真实身份和年纪,只知道老板姓秦,这一整条秀水河畔,也都姓秦。
门在此刻被重重地敲响了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老者打了个哈欠。
大门被推开,一个身穿蓑衣的人走了进来,每走一步,地上都留下了一滩水,可外面分明没有下雨,这人仿佛是从秀水河中刚爬出来的一样。
“秦老板,许久未见了。”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却很年轻。
老者将身上的大衣裹紧了些,无精打采地说道:“每次见你都没什么好事,不见也罢。”
“可是我们已经相见了。”蓑衣人笑道,“所以说,不好的事,应该也要到了。”
老者放下了酒杯,扭头看着窗外,秀水河上不知何时已停满了船只,一个个火把被点亮,把整条秀水河都照亮了。
老者轻叹一声:“这些家伙,胆子可真大。”
“最近江湖上发生了很多事。”蓑衣人在老者的面前坐了下来,老者有些嫌弃地将椅子往后移了些。
“江湖上,哪一天不是在发生很多事?”老者反问道。
“据说百里东君死了。”蓑衣人淡淡地说道。
老者举杯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,随后放下酒杯,丢了一粒花生米进嘴里:“确实是件大事,不过只是据说,据说便不能信。因为若是轻易信了,会死。”
蓑衣人笑了笑:“可有的人就是喜欢冒险,比如下面的这些人。”
“白蛟帮这些年的势力发展得很快。”老者又饮了一杯酒。
蓑衣人拿过老者面前的酒壶,仰头一饮而尽,随后说道:“有所听闻,不然师父也不会写信让我回来。你知道的,他最不喜欢我这个徒弟了,从来不把我带到身边,任由我浪迹天涯。”
老者挥了挥手,一名方才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小二忽然提着一个酒壶跑了过来,轻轻放在桌子上后又立刻退了下去,老者的手指轻轻地敲着酒桌:“你师父疼爱你,才选择让你到处跑,不然让你在寒山寺念经?你难道愿意?”
蓑衣人不置可否,摇了摇头:“那孩子呢?”
老者倒了一杯酒:“自然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蓑衣人站起身,腰间的长刀映着烛光闪烁了一下。
他的刀,没有鞘。
老者微微躺下,眼睛眯了眯:“动静小一些,我有点乏了,想睡一会儿。”
“怕是小不了,这怕是来了一百人吧。若是秦老板愿意相助?”蓑衣人朝前走去。
“我不会打架,和你们说过很多次了。”老者彻底闭上了眼睛。
“姑且相信吧。”蓑衣人推门再度走了出去,站在长街的中央。
长街的两侧,已经站满了人。
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刀,亮得像雪一样的刀。
最配血了。
“虽然这句话很老套,但我照例还是要说。不然师父他老人家又会唠叨我。”蓑衣人拔出腰间的长刀,扛在了肩膀上,他有些无奈地说道,“我师弟他,只是一个孩子。”
“废话少说,把人交出来,留你一条狗命!”一声厉喝很快就盖过了他的声音。
“早就知道这答案了。”蓑衣人左手掏了掏耳朵,“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”
“你们这些土匪说的话,永远都不带变的。没劲。下面是不是该大喊一声——”
“杀!”两侧的白蛟帮众同时发出了厉喝。
“那便杀。”蓑衣人手中长刀猛地一挥,两侧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帮众都被打飞了起来。
两侧的酒家之上,有八人缓缓落在了屋檐上。
“是秦老板的人?他竟然出手了?”其中一人看着下面的蓑衣人,沉声道。
“若是秦老板打算出手,那便不会让我们靠岸。”旁边一人回道。
“那此人是谁?”方才说话那人问道。
“是寒山寺的人。”站在正中央的那人开口了。
“寒山寺不比少林,云林,会有这么厉害的护院武僧?”有人惑道。
“看他那一身蓑衣,应当是远行归来。我听说,忘忧有一个徒弟,武功极高,从来不跟在身边。”中间那人缓缓道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。
众人往下方一看,已不见那蓑衣人的身影。
站在中间那人转身,却被一刀给打了下去。
蓑衣人笑道:“还站在屋檐上,派门下一堆喽啰要送死,装什么莫测高深?”
不眠酒家之中,小二缓缓走上前,听着老者发出的低低的鼾声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:“白蛟帮八条蛟龙全来了。”
老者的鼾声戛然而止,声音细若游丝:“蛟就是蛟,龙就是龙,哪有什么蛟龙,都是臭虫。”
小二一愣,低声道:“他毕竟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大逍遥境的人,也叫一个人?”老者挥了挥手,“别扰了我的梦。”刚准备再度躺下的时候,老者却听到了堂间传来声响,眉毛一挑,立刻起身。
一个身穿白袍的小和尚站在堂前,看着窗外交错闪过的人影和刀影。
“醒了?”老者柔声道。
“外面的人是谁?”小和尚问道。
“无非是两种人,一种是要杀你的人,一种是要救你的人。”老者幽幽地说道。
“想杀我的总是很多,想救我的总是很少。”小和尚淡淡地说道。
“但可惜,你到现在也没死,因为救你的人虽然少,但都强。”老者伸出一指,指着外面,“比如他,就很强。”
酒家的门再度被打开。
蓑衣人身上的蓑衣已经被斩得粉碎了,露出了下面破旧的灰衣,他伸袖抹去了长刀的血迹,重新将长刀挂在腰间,看了看眼前的小和尚:“你就是那小和尚,怎么长得粉雕玉琢,跟个小尼姑似的?”
小和尚没有理会他,直接从他身边走过,跑到了长街上。长街之上已经空无一人,只留了一地的血迹和残刀碎片。
“别看了,白蛟帮这些家伙还算仁义,知道打不过,带着那些尸体就走了。”蓑衣人转身道。
小和尚左右扫视了一遍,低头不语。
“小尼姑,和你说话呢。”蓑衣人喊道。
“你今天说得所有话,我都会告诉忘忧。”老者懒洋洋地说道。
“小无心,我是你师兄,快回来。”蓑衣人语气立刻变得温和了些。
小和尚转头,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蓑衣人:“你叫什么?”
蓑衣人摘下了头上的破旧斗笠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叫无尘。”
“无尘?”小和尚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邋遢、灰衣破鞋、一身破破烂烂的人,忍不住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。
“怎么?你有意见?”无尘不满地说道。
“你怎么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的?”小和尚看着那地上的血水。
无尘挠了挠自己的光头:“没钱,买不起船票,我游着过来的……”
晨起,阳光明媚。
无心背着行囊走在前面,无尘无奈地跟在后面。
“师父从来没和我提起过有你的这个师兄。”
“你师兄我是师父他老人家保护你的底牌,既然是底牌,当然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才能够打出来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就出现了?”
“因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。”
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你的故乡天外天大乱,传说雪月城主百里东君前去相助故友之时被杀,没有了雪月城的庇护,加上师父前些日子去了九龙寺,那些原本想抓你的人现在都已经急不可耐了。昨晚那是第一批人,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批人。”
“百里叔叔……”无心停下了脚步,沉默许久之后摇了摇头,“他不会死的。”
无尘伸了个懒腰:“我也觉得他不会死。但江湖上有些人就是脑子不好,你说对不对?
无心转身:“我要回天外天。”
无尘一愣,伸指骂道:“原来你就是那个脑子不好的人!”
无心摇头:“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重要,我若回到天外天,那么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没有必要的。”
“你说话能不能像个小孩子?你才多大,心思怎么就这么重呢?”无尘无奈道。
“我要回天外天。”无心固执地说道。
“我虽然也是忘忧的徒弟,但我和老和尚可不一样。”无尘直接一把扛起了无心,挂在了肩膀上,“回什么天外天,回寒山寺,你念你的经,我练我的刀。”
“我从不念经!”无心用力捶着无尘的肩膀。
“唉,师父怎么尽收不念经的和尚呢?”无尘摇头叹道。
寒山寺,百年老榕树。
倒挂着一个小和尚。
无尘坐在树下,长刀插在一旁,百无聊赖地掏着身上的虱子:“小无心,还跑不跑了?”
无心双腿被绑在树枝上,随风摇晃着,却依旧不肯服软:“有本事你把我放下来,我跑给你看!”
“性子还挺倔,看来老和尚现在教诲人的本事退步了呀。”无尘折下一根树枝,“看样子还需要好好抽打抽打。”
“大胆!我乃天外天少宗主!”无心怒道。
“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,连天外天少宗主都冒出来了。”无尘将树枝折了一小段叼在嘴上,“认个错,说自己不跑了,我烙个饼给你吃。”
“你做梦。”无心扭过了头。
“那我自己吃。”无尘转身就走。
半时辰之后。
无尘重新坐回了树下,开始啃他自己做的烙饼。
烙饼很香,无尘吃得更香,吸溜吸溜的,吃一半他忽然抬起头,喊道:“哎呦,怎么下雨了啊。哦哦哦,不是下雨,是我们小无心流的口水啊。”
“我没有!”无心擦了擦嘴角。
“饿了吧,下来吃个饼。”无尘纵身一跃,一指将那绳子斩断,随后抱着无心落在了地上,将无心放在一边后,递了个饼给他。
无心原本还想抵抗,但却鬼使神差地把饼接了过来,舔了舔嘴唇后一口咬了下去。
“好吃吧。”无尘笑道,“师父他老人家一直心心念念想着我的饼呢。让你给先吃到了。”
无心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,但心里却也觉得这饼很是美味,没几口就将一整张饼给吞了下去,他惑道:“你出家之前是开馆子的?”
“我和你一样,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,就跟着师父了。”无尘双手枕在脑后,靠着大树闭上了眼睛。
“嗯?”无心一愣。
“我父母是南诀的大人物,被仇人害了,只剩下一个我。师父他和我父母是故交,碎了十三道心钟才把我救下来,从那天起我就跟着师父了。”无尘说起这段心酸往事的时候,声音却是轻松的,“但我很不听话,总想跑回南诀,后来师父他就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在我脚下吊一根绳子,绑着他的手腕,只要我一想跑,他就能及时醒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无心来了兴致。
“师父他想事情总是太简单,他以为这样万无一失了,可我趁他睡着,先把我身上的绳子解了,然后直接就跑了。”无尘笑道。
“然后被师父追回来了?”无心问道。
“哪能呢,我自己回来的。”无尘打了个哈欠,“我就这么一路跑啊跑,都跑到下一个镇子了,可忽然间,有一种空空的感觉。我不知下一步该往哪里走,然后就莫名地有些想念那个大和尚。在原地坐了许久,我终于转身,打算回去找大和尚算了。然后我一转头,就看到师父站在我的身后等着我。”
无心沉默了许久,最后缓缓道:“你是编出来的吧?”
无尘睁开了眼睛:“喂喂喂喂,你这小和尚怎么回事,我明明说得这么感人,你无动于衷就算了,怎么还质疑你师兄的人品呢?我是那种编故事骗小孩子的人吗?”
“那你后来怎么还是走了?我都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你?”无心问得一针见血。
“后来嘛……”无尘眯了眯眼睛,“那就说来话长了。总之我后来做了一件错事,害得师父都被逐出了寺门,我们两个人流浪了一段时间。我觉得对不起师父,就自己提着刀出来闯荡江湖了。师父不和你们提我,大概是觉得失望吧。他希望我能够和他一样做个吃斋念佛的老实和尚,可结果我却提起了刀。”
无心又吃完了一张饼,仰头看着天空。
无尘似乎是倦了,靠着榕树就这么睡着了。
无心起身,听着无尘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,犹豫地走到墙边,准备一跃而起,可无尘却在此时翻了个身:“我不拦你,但你得想清楚,现在的你,是否在做一个正确的选择。”
无心沉默了片刻,随即长吸了一口气,一跃落在了院墙之上。
“你以为说不拦你就不拦你啊?”无尘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无心的身旁,依旧闭着眼睛,打着哈欠。无心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,就被无尘一掌给打晕了过去。
等无心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,他起身想要站起来,却发现脚下被绑了个一根绳子,绳子的另一头,绑在无尘的手腕上。
“真是个怪人。”无心小心翼翼地将脚腕上的绳子给解了,随即跳下了床,直接冲出了门。
深夜的寒山寺,静谧无声,只有空中时不时有乌鸦飞过,发出渗人的叫声。
无心快速地往山下走去,他自认为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,内心十分坚定,白日里无尘的那些话并没有让他改变自己的坚持。
可他并没有机会走出太远,不过一炷香之后,十几名黑衣剑客就拦在了他的面前。
“这就是叶鼎之的儿子?”为首的剑客沉声道,“本还想着怎么溜进寒山寺,没想到他竟自己跑出来了。”
无心往后撤了一步,心中一惊,他没有料到这些人竟然已经胆大到直接守在寒山寺门口了。
“没想到吧。”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无心转过头,看到睡眼惺忪的无尘提着刀站在那里。
“你是?”为首剑客按住了腰间的长剑。
“无尘。”无尘懒洋洋地说道,“是这家伙的师兄。”
“原来是寒水寺的和尚,不自量力。”剑客冷笑道。
“转过身,朝着寒山寺跑。不要回头。”无尘按住了腰间的长刀。
无心仍旧未动。
“跑!”无尘高喝一声,无心咬了咬牙,转身就冲着山上跑去。
“多管闲事!”剑客冲着无尘一刀挥去。
寒光一闪,无尘的刀也出了。
一道血线飚起,剑客的手连带着剑都飞了出去,其他人见状,立刻拔剑,但速度却太慢了,剑还未拔出一半,便看到了那幽冷的刀光已经闪到了他们的面前。
“说真的,以你们这样的武功,出来蹚什么浑水啊,回去好好练剑,练个十年再说不行吗?”无尘将刀收回,“只可惜啊,你们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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